先把最荒诞的事实放在开头:这篇文章本身,就是我在被 AI 搅动出情绪之后,立刻口述给 AI、再由 AI 协助整理成文的。
也就是说,我正在用 AI 写一篇关于“AI 让人感到恐惧”的文章。
昨天我在手机上刷 YouTube 的时候,看到了 NetworkChuck 的新视频:《I almost quit YouTube…》。
它和他以前的内容很不一样。不是讲技术,不是讲工具,不是讲 homelab,也不是讲职业建议,而是在讲一种我非常熟悉、但一直没有被我准确说出来的感受:一个长期热爱技术的人,第一次开始对技术本身感到恐惧。
更准确地说,真正击中我的,并不是他是不是“最顶尖的技术人员”,而恰恰是相反:他更像很多一路从低起点走上来的 IT 爱好者、技术从业者的投影。 不是站在云端俯瞰行业的人,而是那种靠热情、折腾、自学、长期投入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。
所以当这样的人说出 “I hate AI, but I love AI” 的时候,它的分量反而更重。因为那不像一句观点,而像一种同类之间的自白。
我完全理解那种矛盾。
以前每次出现新技术,我们担心的通常只是自己是不是跟得上,是不是要补课,是不是又得学一套新的范式。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压力,甚至有点兴奋。我们会默认:只要继续学、继续试、继续折腾,就还在牌桌上。
所以我们这些做技术的人,常常觉得 FOMO 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。我们不是被潮流推着跑的人,我们本来就在浪潮里。
但这次不是 FOMO。
这次更像是一种模糊但真实的直觉:不是“我会不会错过”,而是“某种我熟悉的一切,可能整体上快要结束了”。
我之所以会被这个视频戳中,并不是因为我第一次听到“AI 会取代工作”“很多岗位会消失”“世界会被重构”这些判断。相反,这些东西我已经看得太多了。
过去这段时间里,我看过很多不同角度的警告:
- Anthropic 关于经济与工作替代的研究;
- 业内大佬诸如 Geoffrey Hinton、Ilya Sutskever 对 AI 风险的表达;
- 那篇引发市场剧烈波动的文章 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;
- Steve Yegge 的 The AI Vampire;
- 还有像 https://shumer.dev/something-big-is-happening 这样的文章。
但这些内容,和这次视频带给我的感觉并不一样。
它们大多是在谈趋势、风险、产业、劳动力市场、系统性后果。而这次真正击中我的,是一个和我很像的人,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说:这次不一样。
这种感觉让我想到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:增长曲线的差异,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而残酷
今天早上,我用 Gemini 帮我写了一个 Python 程序,画出三种增长方式的坐标图:
- 线性增长(linear growth)
- 指数增长(exponential growth)
- 双曲增长(hyperbolic growth)
我最初只是想把一个常见但抽象的概念可视化:不同增长方式,最终会带来多么不同的结果。
当然,这种“增长”可以代表很多东西:财富、认知、技能、影响力、学习效率、组织能力,或者任何已有优势的放大。我在这里把它暂时理解为:工程师技术能力的增长方式。
如果这样看,三条曲线几乎像三种技术时代的隐喻。

图 1:线性增长、指数增长与双曲增长的对比。最刺眼的不是“线性终将落后”,而是两条同样属于双曲增长的曲线,也会因为起点只差一点点,而在触达目标阈值时拉开显著时间差。
线性增长:重复劳动上的熟练积累
线性增长有点像传统的人肉运维。
你做得越久,经验越多,速度越快,判断越稳。你的能力确实在增长,而且在一开始甚至可能有明显领先,因为你已经做过很多次、踩过很多坑。
但问题在于,它的增长方式决定了它迟早会被其他曲线超过。
你可以越来越熟练地重复同样的动作,但只要增长仍主要依靠人自己一轮一轮地投入时间和精力,它就天然是慢的。
指数增长:自动化、程序化、规模化
指数增长更像过去这些年技术世界里最熟悉的胜利方式:自动化。
脚本、流水线、监控、平台化、自服务系统、基础设施即代码……这些东西的可怕之处在于,它们不是简单替代一次人工,而是让能力能够随着规模扩大而放大。
系统越大,自动化的优势越明显;重复越多,脚本化带来的收益越夸张。
很多工程师职业成长最关键的一步,本质上就是从线性增长切换到指数增长:
不再靠自己多干一点,而是靠系统让同样的自己能完成原本不可能完成的量级。
双曲增长:人与 AI 协作的放大效应
真正让我不安的,是双曲增长。
我在图里画了两条双曲曲线。它们一开始的初始值只差一点点,但在某个时间点之后,其中一条会突然垂直拉升,把另一条远远甩开。
这就是 AI 时代最可怕的地方。
它不是简单地告诉我们:
- 线性增长不如指数增长;
- 指数增长不如人与 AI 协作;
- 不用 AI 的人会落后。
这些结论我们其实已经知道了。
真正令人窒息的是:即使大家都在拼命用 AI,也仍然会迅速拉开巨大差距。
也就是说,焦虑不再只是“我有没有上车”,而是:
就算大家都上车了,车与车之间仍会在极短时间内分出高下,而后者几乎没有补救空间。
这正是今天经常听到的那种说法背后的情绪来源:
如果现在不赶紧完成某种跃迁,马上就会 downclass。
但图上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地方,甚至比“起点差一点会被拉开”更可怕。
那就是:图里的双曲增长起始增长率其实还是低的。
换句话说,那张图甚至还是一种相对温和的表达。它默认人与 AI 的协作虽然强,但仍然需要时间积累,仍然会有一个从缓到陡的过程。
可现实里现在最让人不安的,并不是“未来某一天会变成双曲增长”,而是:AI 带来的增长率,可能已经高到接近垂直上升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无论你的初始值是 1 还是 100,无论你起点低还是起点高,差别可能都来不及展开,整个曲线就已经几乎垂直地冲向行业天花板。
这会带来一种新的恐惧:
不是“我是不是增长得不够快”,而是所有人都在以过高的增长率瞬间逼近上限。而一旦逼近上限,系统接下来的动作就不再是奖励成长,而是开始压缩人的位置。
那条横线,才是图上真正可怕的部分
在那张图上,我还加了一根横线。
它看起来平平无奇,但它其实代表了一个领域的“能力天花板”——或者更准确一点说,一个岗位存在的边界条件。
在图里,蓝色双曲曲线和橙色双曲曲线都足够强,问题不在于“有没有增长”,而在于谁先碰到那根线。一旦先碰到,后面的差距就不再只是效率差、产出差,而会变成机会差、议价权差、话语权差,最后甚至变成是否还能继续留在这个领域里的差别。
一旦某条增长曲线触碰到这根横线,意味着在这个领域里,继续堆叠同类型人力的空间已经没了。
再直白一点说:
触线的那一刻,不是“你不够优秀”,而是“这个工作本身已经不再需要原来的你了”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想到 Anthropic 那些关于工作替代的研究。它们让人紧张,但仍然有一点统计意义上的距离感;而当你把“能力逼近上限”的过程画成图以后,恐惧 suddenly becomes local —— 它不再是宏观叙事,而像是一条正在向你逼近的具体曲线。
更糟的是,如果现实中的增长率真的比图里表现出来的还高,那么那根横线就不再像一个遥远的边界,而像一个马上就会被撞上的玻璃天花板。
第二张图:零和竞争,比总量增长更残酷
我后来又让 Gemini 帮我画了另一个图,用来说明一个更糟的情况:即使市场本身还在增长,个体之间的竞争也可能越来越接近零和。
这个图的设定很简单:
- 市场整体仍在以指数方式扩大;
- 其中有两个参与者,初始占有率分别是 51% 和 49%;
- 它们拥有相同的双曲增长率。
按直觉看,这两者似乎差别不大,甚至可以认为只是起跑线前后脚的问题。
但图里发生的事情非常残酷: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后,那个起初只领先一点点的 51%,会几乎吞掉整个市场。
这张图让我真正感到不寒而栗,因为它把“头部通吃”这件事从一句商业分析,变成了一种极度具象的生存压力。
也就是说,AI 时代的竞争未必只是“人人效率都变高,所以大家都过得更好”;它也可能是:
- 总盘子在涨;
- 但回报越来越向极少数集中;
- 领先一点点的人,会在放大器作用下领先越来越多;
- 而剩下的人,即使很努力、也在用 AI,仍然会在结构上逐渐失去位置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所谓“downclass”就不只是网络流行语,而更像一种新的社会分层过程。

图 2:当双方都在使用同类 AI 放大器时,决定结局的未必是“谁有没有用 AI”,而可能只是极小的起点优势。结果不是共同变强,而是更接近头部吞噬。
第二件事:真正荒诞的地方,是我立刻把这种感觉口述给了 AI
想到这里,我脑子里出现了第二件事。
而且这件事比前面的图更让我觉得荒诞。
因为我不是坐在电脑前,认真列提纲、查资料、组织结构后,才决定写这篇文章的。相反,我是在一边刷手机看 YouTube,一边被那个视频击中,然后几乎没有停顿地萌生了“我必须把这个感受记下来”的冲动。
接着我做的事情不是打开笔记软件自己慢慢写,而是直接开始口述,转写,再把这些内容丢给 AI agent,让它帮我整理成博客,最后再发布出去。
这件事的荒诞感在于:
我在表达一种“AI 让人感到恐惧”的情绪,而我表达这份恐惧所依赖的媒介、流程、速度和放大器,本身就是 AI。
不是先有情绪,再站到系统外部去评论系统;而是情绪刚刚产生,就已经立刻被系统接管、整理、转写、润色、发布。
这不是反讽,因为我们已经没有站在系统外部评论它的资格了。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在系统里面。
甚至可以说,真正可怕的地方未必是“AI 会不会替代我”,而是:
它已经开始替代我们与自己感受之间那段本来需要慢慢走完的距离。
以前一个人产生情绪,往往要先沉淀、发酵、笨拙地组织语言,再把它变成文字。那里面有阻力,也有时间。
而现在,感受刚出现,就能立刻变成文本、变成结构、变成可发布内容。效率当然惊人,但也因此让人产生一种更强的异样感:连“我在感受什么”这件事,都开始被系统性加速了。
也正是在这里,我会再次想到 NetworkChuck 那句几乎像口号一样的话:“I hate AI, but I love AI.”
因为这句话真正准确的地方在于,它不是立场摇摆,而是经验真实。你无法不被它吸引,也无法不被它威胁;你明知道它会放大你的能力,却也越来越怀疑它最终放大的,是否只是淘汰速度本身。
就在我准备发出这些内容的时候,我又看到了今天的推送
我正准备把这段口述内容发给 agent 的时候,聊天软件里另一个 OpenClaw news agent 刚好推送了今天的简报。
里面几条内容放在今天这个语境下,几乎显得过于刺眼:
- AI 心理危害引发担忧,甚至已经和自杀案例、大规模伤亡案件联系在一起;
- 有开发者在讨论 AI 自动写公众号文章是否有市场;
- 社区里则在继续谈论模型、中转 API、真假能力、成本与替代。
这些新闻单独看都不新鲜。
但当它们和“一个技术爱好者第一次开始害怕技术本身”这个主题撞在一起的时候,它们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现实感。
AI 不再只是一个工具类新闻,不再只是下一代编程助手,不再只是提高效率的生产力话题。它已经开始侵入人的心理边界、职业边界、表达边界,甚至意义感本身。
这也是我真正不安的地方。
我们过去欢迎技术进入生活,是因为我们默认它拓展了人的可能性;而现在越来越多时刻,技术给人的第一感受,不再是“我可以做更多”,而是“我会不会很快不再被需要”。
我最后留下的不是判断,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的结束感
老实说,我现在并不想再假装自己还处在一种冷静、克制、可以把这一切当作趋势来讨论的位置上。
我现在更强烈的,其实不是观点,而是感受。
就在这篇文章发出去以后,我去翻了一下自己以前关注过的那些技术 YouTuber,想看看他们现在还有多少人在更新。
结果很直接:大多数都已经不更新了。
还有一些,虽然还在更新,但实际上我已经不需要再关注了。不是他们变差了,而是我能明显感觉到那种内容世界正在迅速收缩。很多原来彼此不同的人,今天做出来的内容却越来越像;很多原来让我着迷的技术频道,现在看上去都在指向差不多的东西,比如“我用 OpenClaw 做了什么”“我用 AI 自动化了什么”“我怎么把原来需要人做的事情进一步压缩掉”。
甚至连我自己这几年持续关注的技术类 YouTuber,内容范围也在越来越窄。
这不只是因为算法,不只是因为我个人口味变化,也不只是因为技术主题本来就会周期性集中。更像是一种整体氛围上的收束:
技术内容还在增长,但技术世界本身却在变得越来越单一。
工具更多了,表达更快了,产出更高了,可我反而越来越常常感到一种奇怪的贫瘠。好像一切都在加速,一切都在放大,可同时,一切也都在收缩。
所以我最后想留下的,并不是什么理性结论。
我只是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:
某种我曾经非常熟悉、非常信任、非常热爱的技术世界,正在结束。
也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,而是它原本给予人的那种东西——好奇、岔路、耐心、手工感、笨拙但真实的探索乐趣——正在结束。
留下来的,可能是更强的系统、更高的效率、更少的人、更集中也更统一的内容、更短的反应时间,以及一种越来越难以摆脱的压迫感。
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悲观过头,也不知道几年之后回头看,这种感觉会不会显得幼稚。
但此刻我非常确定:
这不是普通的焦虑。
这更像是一个长期对技术天然乐观的人,第一次认真地感觉到:
自己热爱的东西,可能并不是在带自己走向更广阔的未来, 而是在把自己,以及很多和自己相似的人,一起送向边缘。
也许很多年后再看,这篇文章最大的价值并不是判断对错,而是它记录了一个具体时刻:
当一个技术爱好者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害怕跟不上变化,而是在害怕一个曾经让自己活得很有热情的世界,正在快速结束。